当我们认定某个人一定是个坏人时,至少你应该清楚他自己绝对不会这么看的。每个正常人的心理上都会有道德感这么一个社会认知性的层面存在的,只要他 的想法违背了这一层面的基本要求那么这种想法的产生就是要受到相当大的心理阻力的。每个人都会分辨好坏,但每个人甚至同一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环境或不 同的心理状态下分辨好坏的侧重点都是不同的。这些不同会引起很大的分歧和争执,导致团结出现裂痕、群体趋于分离。 不只是道德,更基础的要求 进行好坏判断的标准是利益。生存压力下,没什么头脑的自然生物都会被动地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存活。如果某个狂人真的能使人们对待他就像对待上 帝一样尊敬的话,他的确是选择了一个于自己非常好非常有利的道路,把别人统统踩在脚底下。然而这样的他还能算是好人吗? 但是,他真的仅仅只考 虑到了自己吗?好坏的判断标准不同,有的基于利益、有的基于认知角度、有的基于某种意识形态、还有的可能仅仅是心血来潮想要标新立异表明自己与他人的看法 不同,意见分歧将始终难以统一。这不是个可以忽视的小问题,自从人类社会出现以来,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来解决这些矛盾,维持社会的存在和发展壮大,为了种 族的生存想尽办法。 采用暴力消灭分歧的有过;靠辩理弥合分歧的也有过;仰仗权威裁决的更是有过;以道德、宗教、制度等约束人们的思考和行为, 避免分歧的发生和矛盾的扩大与升级的方法用得就最为普遍了。现代社会中多种方式方法并举:触犯法律的,发扬暴力消灭迅速、有效、直接的特点,强制执法打 击;小范围或不牵涉大的利害关系、不太重要的事物上产生了分歧,就用辩论那相对自由、宽容、合理但低效的方式解决;愿意协商却难有结果,而事情又必须有说 法的,靠法院的民事裁决或其他协调机构的裁判;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早已由道德和制度在方方面面给予了宽松的规定。但是这样足够吗? 没有强烈的愿望就没有巨大的行为动力,没有远 大的理想就不会产生激发自己潜能的欲望。现代的所有手段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分歧和不和谐的产生,只是规避和消解永远难以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分散、沉默, 越来越多的不同愿望无法得到表达,最终被重视的说法甚至很难保证代表多数人的意见。在这种情形下,幸福感被消磨掉了,自由生活的要求已被工业生产的秩序所 取代。人们只会感到可供选择的余地越来越小,尽管也许从来就没什么真正的自由天地。可并非人人都甘愿臣服,聪明者自会有想法,为了改变沉闷的世界,为了让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有能力的人重获为所欲为的自由,极端的浪漫主义者是不会在乎牺牲掉一些什么的。他们的愿望足够强烈,他们的理想足够坚定,他们可以让自负 的人们相信,自己那"正确"的想法会在不久的将来被强加到"愚蠢"者的头上。
多少独裁者以维护自由平等的名义掌权,多少狂人以和平为借口开 战,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不了他们罪恶行径的丑陋。个人可以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但好坏绝不能因人而异。必须有人抗争、必须有人阻止,必须有人揭穿那些不能够 达到的疯狂目的!哪怕我无能为力,至少我应该盼望,盼望那些有着远大理想和强烈愿望的聪明的坏家伙们早些得到应有的制裁!就算他们的愿望和理想在某些方面 是可以理解的,就算他们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受人尊敬。
但是分歧仍旧无法弥合,你的与他的,人们相互之间的。我的焦虑就来自于此,来自于有人威胁到了你相信并竭力维护的东西,可你却无法说服或是制服他。没错,强力制裁不是解决问题根本的办法,回避分散也一样,问题早晚都要重现,只是时间后延了而已。我的焦虑不会有结果的,要么麻木,要么终生如此。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难道就只能听任好与坏、正与邪相互倾轧,无休无止了?我必须想办法从这种自我折磨中解脱出来,至少这世界上会少一个焦虑的人,少一份实际上根本无益的分歧。
无休无止的不是好坏、正邪的循环往复,而是人们不停地在定义着好与坏、正与邪,并把自己的定义通过人际渠道向外传播,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和支持。分歧的 产生源于不同的诉求、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愿望,硬要分出个真假好坏来当然不是不可能,大不了比比谁的拳头硬、谁的力量大,谁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谁可以更 快更好地达成愿望。什么目的、为什么追求这个目的、怎样达到这个目的以及为什么要这样达到这个目的,四个问题在每个人头脑中都或清晰或模糊地存在着答案, 整个解答过程将涉及此人对自己及对周围世界的所有了解和认识。如果把那四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一个人努力地要实现着的"自我"的话,这个自我无疑就是一切分歧 的根源了。
自我实现是一个人的最高追求,不管这个"自我实现"的追求更多地体现在精神还是物质的方面。可是,当一个人过分地追求自我的时候,他就不再能够保持应有的理性的认知能力了。
人的精神能力是有限的,为了使这有限的能力可以快速解决所遇到的紧急状况,大脑会用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来应对精神能力不足的问题。然而,当注意力被集中在 某一点上的时候,对于其余部分危机的觉察和反应功能都会被削弱乃至于消失。同样地,若一个人把精力过分集中在主观自我的完善上面的话,他对于客观世界的了 解、领悟以及观察能力都将受到极大的限制。他眼中的世界会是变形的、扭曲的和缺乏真实感的,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确信自己头脑中臆想的"自我"和自我实现 计划是多么地真实充盈、多么地完美无瑕。理论家,尤其是宗教信仰坚定的唯心主义理论家多数都有这么一个通病,认为世界必定是由一个无比强大和完美的意识体 所主宰的,那个意识体实际上无非就是他们心中永远不可实现的完美自我。也正是这个通病,使他们敢于去寻找理想中的完美理论,并因此倾尽毕生精力和心血,孜 孜不倦地挖掘思想中的哪怕一丝一毫不合理的地方加以纠正,最终形成美妙的逻辑体系,完成人类对于自身思想和思维的深入剖析。
而实践家则多数没 有那种冥思苦想、精益求精的韧劲儿,他们的自我实现更加注重实际效果,要求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但这些成绩的意义及价值所在还得看他们在主观上的认识和看 法如何了,比如一个真正的表演艺术家会为自己对所扮演角色性格诠释得完满与否而感到欣慰或者遗憾,但一个称职的专业投资人则未必能理解那种感觉。尽管他很 可能也不反对,可要让他每天去干那个他八成会很有失落感的。
当别人多多少少阻碍了你的自我实现的时候,分歧便会成为矛盾,就算你很清楚别人不 是针对你或有意跟你过不去也一样。特别是某一方认定自己的要求是天经地义的时候,矛盾的激化就会更快,对双方的伤害也就会更深。自我实现扭曲了自我,当一 个人心中只有自我的时候,他往往也就不再是他所应是的自我了。强烈的自我意识可以确保自我实现的高效、顺利进行,同时也可能导致自我的毁灭。所以过分追求 自我的人是很难达成自我实现的,不过要是那个人特别聪明或是掌握着非常的权力和手段的话就例外了。封建史上历代暴君们就是证明,尽管他们中的自我毁灭者占 不到少数。
那么要统一分歧,要化解矛盾是不是不可能了?人们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产生矛盾是难以避免的,假如没有道 德,假如没有强制性的力量,由自由的人们来自行解决矛盾如何可能?难道要某些人主动放弃自我实现的追求么?我记得很久以前借着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的机会编了一个小故事。
故事的大意是:在一个奇幻的世界里,有一仙人、一魔鬼和一群普普通通的人们。传说魔鬼如果战胜仙人将会导致整个世界的毁灭,贪恋自 己在这奇幻世界中所拥有的无穷力量的魔鬼当然害怕失去一切,所以他只能尽力避开与仙人的正面交锋,在仙人面前他不能施展自己的力量,他只能选择欺负那些普 通百姓取乐。仙人拥有着不弱于魔鬼的力量,但他却极少从自己所居住的山上下来,也很少主动阻止魔鬼的罪恶行为,除非有人上山向他学艺,他也会教授人们一些 仙法来抵御魔鬼的欺侮。学习仙法很困难,并且仅仅只能作为防身之用,无法真正与魔鬼的力量抗衡,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仙法。
魔鬼对于可 供自己欺负的人越来越少很是气愤和恼怒,而越来越多的人也因为仙法的难学心怀不满。此时,魔鬼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向人们散布说仙人所住的山顶有一块断崖, 崖壁上写着句创世的咒语,只要学会或者只是站在那咒语面前,便能拥有与仙人同等强大的力量。有人就此问了仙人,魔鬼说的是不是真的。仙人笑笑,说断崖是有 的,但上面并没有什么能给人力量的创世咒语,只有一个能够维持这世界存在的警示词罢了。魔鬼知道人们不会轻易相信,他抓了一个不愿努力学习仙法的小孩,目 的却是为了激怒有仙法护体的小孩的父母。眼看着帮不了自己孩子的父亲生气了,他相信了魔鬼的话,仙人不愿下山的理由肯定就是不让别人与他分享那句咒语带来 的力量。魔鬼给了那人一服毒剂,告诉他仙人会施障眼法使人看不到那句咒语和得到力量,只有让其喝下这毒剂法力才会消失。受骗上当的父亲照做了。于是,自作 聪明的魔鬼最终击败了仙人,奇幻的世界中的一切生机与活力统统烟消云散,只剩下仙人山顶断崖上的四个字——"自我牺牲".对,就是这么个幼稚的幻想故事,老师看了都说写的不错,可我的一位好友当时只冷冷地抛给我一句话:"自我牺牲,何以可能?"很不幸,朋友是对的。经过这么多年,我非常 清楚地看出来了,绝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哪怕牺牲掉整个世界也不会想让自己受一点损失的。这个故事中的世界设置有问题,完全把高尚的道德要求摆在了生命以及世界存在的根本上。我并没有自我牺牲,我在故事中实现了内心的自我——一 个由道德支撑起来的世界。我所讨厌的,或者说我所不愿意承认的,不正是非道德的人和事存在的合理性么?我的自我意识正是那强烈的道德正义感,也正是使我 感到焦虑的根源。
自我意识是自由意志存在的根本,它是不能够被轻易地牺牲或放弃掉的,那样人的思想就很难存在了,人将失去生存和自我保护的 能力。可是,过于强烈的自我意识又会导致过于激烈的自我保护,使得自身与外界的良好互动难以进行。自我意识就像一层虚幻而又坚强的壁垒,太薄,起不到对自 身生命安全的保护作用,太厚又会使自己无法与外界进行沟通。可以说每个人的大脑都是盛放在自我意识的罐子里的,能否取得良好的生存状态就看这个盛放大脑的 罐子是不是做得恰到好处,既能够保护自己又不至于把自己封闭起来。故事中的仙人为了世界的存在,似乎完全放弃了自我意识,不欺负人也不阻止别人欺负人,甚 至连防范别人伤害自己的意识都没有了。因此他注定要被击败,注定要轻易地被对手害死,他所想要守护的一切也注定会随他一起消灭。
不能失去自 我,也不能过于坚持自我,无我而真我的境界令人相当费解。它要求一个弱势的自我意识,作为主动行为选择的依据而存在。真正强势的,不是所要达到的简单目 的,而是要实现自我所必须通过的对于现实世界的良好把握,或者称为理性和逻辑的思考过程。迷信和唯心哲学的主要区别就在于此。
现实,精神的彼 岸;客观,主观的他者。人,拥有主观的精神意志,却并不拥有客观的现实世界。力量有限的情况下,了解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作用于现实来 达到自己的目的。了解世界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必须学会让自己的精神按照世界的规律而不是自己的意愿来运行。主观、精神的此岸消失,化作两个一模一样的彼 岸,思维与实际统一的时候,自我才是真正的自我,尽管对于强烈的自我来说,这个自我要弱小许多,但是这个弱小的自我是处在一个真正的精神世界中的,他虽然 弱小,可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和怎么做。
"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弱者并非无法生存,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并从对环境的理解中 找到自己的位置。就算一切皆是虚像,仍然可以不受诱导和蛊惑,所知的皆是虚像的创造者所建,除此之外他不会从我的头脑中得到任何额外的东西。我就是世界, 尽管我并不拥有这整个世界。强烈的、扭曲的自我已死,真正的自我不会消亡,只要世界存在,万物皆自然。
生即希望,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完成自我的最终实现。不求完美,不与人争,弱势的自我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天者顺为则成。这不是宿命论,不是欺骗性的谎言,这是理智思考的结果。所以,我们必须理智一点,当自我意识强大到开始伤害自己的时候,试着让他变弱一 点,不妨先思考下这么做是不是有实际意义和价值。假如还不到你该尽全力采取行动的时候,就不要把自己弄得焦躁不安了。